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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17 17:08:29  作者:赵晶  来源:美术观察  文字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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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周全  狮子图  绢本设色  123×198厘米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明代绘画中宫廷绘画仍然占有重要地位,特别是在嘉靖以前,宫廷及浙派绘画占据了当时画坛的主导地位。不过遗憾的是,虽然存世明代宫廷绘画总量并不少,但对大多数宫廷画家的生平情况我们都缺乏了解。这一方面是因为历史上的宫廷画家绝大多数是职业画家出身,大多不进行诗文创作,没有留下自己的诗文集,缺乏画家本人的文字资料。同时,多数职业宫廷画家与文人士大夫之间缺乏交集,除绘画作品外,他们的生平情况也较少为当时的文人士大夫所记载。因此,除少数宫廷画家在画史著作中会有一些简略记载外,绝大多数宫廷画家的具体生平情况难以考索,这给判断这部分画家存世作品的创作时间、创作背景、表现内容等带来困难。

      周全是明代中前期较知名的宫廷画家,一般绘画史著作中在涉及明代宫廷绘画史时大多会提及其作品,由于画史各书对周全的介绍均极其简略,故对其相关情况所知不多,甚至对其大致活动年代也有不同说法。相关画史著作中,最早提及周全的是成书于正德时期的韩昂的《图绘宝鉴续编》,但仅有五字“周全,工画马”。〔1〕知其以画马闻名。其后明末清初的几种画史著作如《画史会要》《明画录》等记载亦完全相同,当均源于《图绘宝鉴续编》。明代以画马闻名的画家不多,但周全之马在明代却颇有影响,李开先的《中麓画品》将周全的马与李鳌的猫犬,刘节的鱼,刘俊的人物及倪端、谢环、王谔、王世昌等人的山水列在第六等中〔2〕。隆庆时王勣所编《类编古今画史》亦记载:“李鳌猫犬,周全马咸有名于时。”〔3〕另外,万历时朱寿镛、朱颐厓的《画法大成》记载周全“善马牛”〔4〕,则其除善画马外,亦善画牛。画史对周全的记载均未涉及其生平情况。当代学者中,宋后楣曾根据《明实录》的有关记载对周全生平做过简略的介绍,特别是弄清楚了周全的卒年,但有关周全的生平及绘画情况仍存在许多疑问之处。

      一、生卒年和籍贯

      关于周全的卒年,宋后楣根据《明实录》中的记载最早指出其卒于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5〕。《明宪宗实录》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七月庚子载:

      命故锦衣卫带俸都指挥佥事周全侄广袭为指挥佥事。全,故司礼太监金英养子,初以军功升锦衣卫百户,以事降小旗调边卫。后屡奉内旨历升至都指挥佥事。至是全殁,广为之后,求袭职。兵部言,都指挥流官,例不当袭,自指挥而下非军功升授者亦不得袭,今广揆之例宜令补小旗。奏上,特旨授指挥佥事。〔6〕

      《明宪宗实录》中的此处记载是有关周全生平情况非常重要的一条材料,不仅涉及其卒年,还涉及其家庭出身以及早期的一些情况。明代的武职分世官和流官,都指挥佥事以上为流官,指挥使以下为世官。流官不能世袭,世官如以军功获得则可以世袭。有些情况下虽非军功获得官职,甚至属于流官,经皇帝特旨允许亦能世袭官职,周全即属于这类情况。周全被允许官职世袭是在去世前一年的二月,据《明宪宗实录》成化二十二年(1486年)二月癸巳记载,当天由太监韦泰传奉圣旨:“都指挥佥事周全、指挥同知董永昌、指挥佥事殷顺、刘节,正千户李直、沈澄、王谦,副千户张锦、吴立宗、赵瑛、李宽、朱俊德、吴琏、罗杰、董继宗、高明俱与世袭。”〔7〕这些被宪宗准许世袭的武官都是供奉于御用监的匠官,其中多数是宫廷画家,另外也有书画装裱匠。

      周全殁后,其侄周广请求袭职,主管武职袭替的兵部认为,都指挥佥事一职属于不可世袭的流官,且周全并非以军功获得官职,故表示反对,仅同意周广按例递补为没有品级的最低级军官“小旗”,不过明宪宗还是以特旨形式授予周广正四品指挥佥事一职。

      周全去世的准确时间应在成化二十三年的五六月间,至多再早一两个月。虽然《明实录》记载了周全的卒年和其出身情况,但并未提及周全的生年和籍贯。如从其系太监金英养子的角度考虑,金英或许会收养同乡亲友之子为养子,但金英实际上是安南人,永乐时平交趾,张辅将一批被阉割的安南幼童送进宫中,金英应属其中之一,周全应非金英的同乡。关于周全的生年,笔者曾根据景泰七年(1456年)周全被授予百户时35岁来推算他可能生于永乐末,并将其生卒年定为:约1421年至1487年〔8〕。不过关于其籍贯和生年,现在有了更为明确可靠的材料。

      今藏第一历史档案馆的明代兵部所编《武职选簿》中尚存有周全官职袭替的档案,其中记载了周全的籍贯和年龄。据《武职选簿·锦衣卫》记载:

      成化十七年八月,周全,年五十六岁,遵化县人,系锦衣卫带俸指挥佥事。成化十七年八月十五日,早该司礼监太监覃昌传奉圣旨:“周全升一级,锦衣卫带俸仍旧办事。该部知道,钦此。”钦遵当注本卫带俸。

      成化二十三年九月,周广,遵化县人,系锦衣卫带俸都指挥佥事周全亲侄,叔原系军功升百户,为事降小旗,节次传奉钦升本卫指挥使至都指挥佥事,今病故无儿男,本人系亲侄。奉钦依:周广既不该承袭,着做指挥佥事,钦此。〔9〕

      《武职选簿》是明代兵部记载全国各卫所军官官职袭替情况的登记簿,内容包括军官的籍贯、祖先获得官职的经过及战功、各代袭替官职的时间、袭替时的年龄、相关奖惩情况等等,其内容往往可与《明实录》的记载相参照,并多有补充。上述有关周全的内容可以和《明实录》的记载相互印证,并有所补充。《明实录》关于周广袭职的记载似乎表明周广虽不具备袭职的资格,但在宪宗的坚持下仍然完成了袭职,只是官职有所降低。但据《武职选簿》所载明宪宗圣旨的原文,宪宗其实是同意兵部的意见,周广不算袭职,而由宪宗另授其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职。当然,《武职选簿》记载中价值最大的部分是明确了周全的籍贯和生卒年。表明周全是明代顺天府遵化县人(今属河北),成化十七年(1481年)时56岁,故周全当生于宣德元年(1426年),成化二十三年去世时为62岁,其生卒年为:1426年至1487年。另外还可知周全是周广之叔,那么周广应是周全兄长之子。《明实录》记载周广是在当年七月庚子袭职,《武职选簿》则在九月,相差两个月,当以《明实录》记载为准,因为此年八月宪宗即已驾崩,故宪宗当在七月允许周广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兵部在九月方才将此登记到《武职选簿》上。

      二、官职升迁情况

      周全在画院中的官职升迁情况宋后楣曾根据《明实录》中的记载做过简单介绍,不过存在一些疏漏之处〔10〕。依据《明实录》以及《武职选簿》中的记载可以大体还原其升迁的过程。《明英宗实录》景泰七年六月庚子载:

      命张靖为正千户,倪端、周全为百户,靖等俱以匠役供绘事于御用监,至是官之,供事如故。〔11〕

      这是周全第一次在《明实录》中出现,他与张靖、倪端都是因画艺而被授予官职,此年周全31岁。这也表明周全此前以“军功升锦衣卫百户,以事降小旗调边卫”都在30岁以前,属于其早年的经历,这是他返回京城进入画院后首次授官,也是第二次被授予锦衣卫百户一职。

      周全再次出现在《明实录》的记载中已是二十多年后,《明宪宗实录》成化十六年(1480年)十月丙寅载:

      太监李荣传奉圣旨:锦衣卫指挥同知倪端、张玘,指挥佥事宛亮,正千户周全、副千户袁林、刘俊、李璈,百户赵福、府军前卫指挥同知殷偕、百户殷顺、金吾右卫百户董永昌俱递升一级。〔12〕

      已是锦衣卫千户的周全与倪端、张玘等画家又得到晋升,则在天顺及成化前期周全至少还升迁过两次,即从正六品的百户升为从五品的副千户,再由副千户升至正五品的正千户。

      据《武职选簿》,成化十七年八月十五日,周全由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升一级,当升为指挥同知(从三品),此次升迁在《明实录》中未见记载。成化二十一年闰四月乙酉,周全又一次出现在《明实录》中:

      命都指挥使倪端、张玘,都指挥同知殷偕、袁林,都指挥佥事刘俊、周全,指挥使李应琪,指挥同知董永昌、李璈,指挥佥事赵福、殷顺、刘节、毛祥、李杰,正千户蒋茂、张俸,副千户高明、马贇,大使张靖,副使杜林俱复全俸……全,太监金英义儿……夤缘造请,驯至优秩,顷以灾异稍黜幸进,犹给半俸,至是旋复。自陈乞全给,户部参究以覆诏复之,且谕后不为例。〔13〕

      上述诸人大多为“以绘事进”的宫廷画家,此年正月,因为发生“星变”的天象异常现象,宪宗下诏求直言,大臣纷纷上书批评时政,认为与宪宗滥用传奉封官有关,故包括周全、殷偕在内一大批以传奉形式授官的宫廷画家被降半俸,直到闰四月方得以恢复全俸。《明实录》同时记载了众人的家庭出身情况,周全为“太监金英义儿”,此时他的官职已是从三品的锦衣卫带俸都指挥佥事。表明成化十七年八月以后到成化二十年年底前,周全的官职又至少升迁过两次,即分别由指挥同知(从三品)升指挥使(正三品),再由指挥使升为都指挥佥事(正三品),后一次升迁官职品级未变。周全曾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虽不见于《明实录》的记载,但可以从《武职选簿》的记载以及《射雉图》上使用的“指挥使周全图书”一印上得到印证,他任此职当为时甚短,前后可能仅一年时间。此后的成化二十二年二月被允许世袭官职,直到成化二十三年去世,未再有升迁。成化十六年以后,周全的升迁速度飞快,至去世前,在不到七年内升迁四次,从正千户升指挥佥事、指挥同知、指挥使、都指挥佥事,并被准许世袭,可见成化后期周全深得宪宗宠赉 。

      三、关于早年情况的推测

      关于周全30岁之前的情况,根据《明实录》和《武职选簿》的记载,知其曾以军功升锦衣卫百户,后因事被惩罚,降为小旗并调边卫。周全的养父金英是明代前期赫赫有名的太监,周全早年的经历必然与其密切相关,根据金英的事迹,周全早年这段经历亦能推测其大致的时间。

      金英在《明史》中有传,但传文不长,其墓葬20世纪50年代曾经考古发掘,有墓志及买地券出土,结合以其本人名义所撰《圆觉禅师新建记》《圆觉寺碑记》以及《明实录》中的记载,其生平大致清楚。金英系安南人,生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永乐时入宫,历事太宗、仁宗、宣宗、英宗、景帝五朝。金英在宣德、正统时权势极大,尤其是宣宗朝深受宠赉,为司礼监太监,明宣宗还曾赐其免死诏。正统时太监王振得宠擅权,金英不敢与其相抗。正统十四年(1449年)土木之变后他曾与于谦等人一同反对南迁的动议,景泰初一度遭到禁锢,后被发往南京任职。景泰七年(1456年)六月初一卒于南京,享年63岁〔14〕。

      周全虽系金英的养子,但对其在金英府中的地位不应估计过高,首先他不是金英指定的继承人,从金英墓出土买地券来看,金英的继承人叫金福满,他跟随金英赴南京就任,并作为金英的家属出钱买地安葬金英〔15〕。另外,从周全并未改姓金来看,其在金英家中之地位似不及其他已改金姓的家人。在金英的家人中除了继承人金福满外,另有金善亦在锦衣卫中任职百户,管理锦衣卫事的吕贵曾通过他向金英行贿,金善在金家的地位显然也较周全为高,相比之下姓名可考的几个金英的家奴则多未改姓金。故周全虽系金英养子,但并非其家族的核心成员,应是其众多养子中的普通一员。

      当然,由于有这样一位权势显赫的养父,周全早年的遭际必定与金英密切相关。作为宣、正时期声势显赫的宦官,金英对锦衣卫有莫大的影响,锦衣卫中的一个校尉刘信作为金英的耳目常在午门外打探消息,后在金英的帮助下得以“冒升百户”〔16〕。连管理锦衣卫事的署都指挥佥事吕贵因为害怕“调出失势”,亦通过贿赂金英来得以免于升迁,以便继续管理锦衣卫事。作为给予亲近宦官的恩典,明代重要宦官的家人子弟多能寄禄于锦衣卫中,凭借金英的势力,作为宦官家人的周全想要在锦衣卫中带俸并不困难。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明实录》的记载指出周全是以“军功”获得锦衣卫百户一职的,这就与一般享受皇帝恩典而得以寄禄于锦衣卫中的宦官家人有显著区别。明代制度,以军功获得的武职可以世袭,而仅以宦官家人身份寄禄于锦衣卫中则不能世袭官职,故“军功”可以确保子孙后代都能稳固占有这一官职,这也是周全锦衣卫百户之职的特殊之处。      

      至于周全是什么时候,凭借什么“军功”得以获得百户一职的,虽然《武职选簿》和《明实录》并未明言,但亦有迹可寻。明代袭替父辈军职需满15岁或16岁,周全生于宣德元年,故周全获得百户一职至少应是在正统中叶以后。同时,作为权势显赫的宦官养子,他也不太可能为获得官职世袭而冒生命危险到北方边境参加战斗,事实上无需这么做也能达到目的。另外,考虑到周全是在锦衣卫中获得军功的,而锦衣卫属京城的亲军二十二卫,永乐以后一般也不会去边境作战。故周全所获“军功”以在正统十四年(1449年)十月发生的北京保卫战中最有可能。此年十月,锦衣卫指挥佥事吕贵升任署都指挥佥事,接替在西直门战斗中负伤的都督同知、左副总兵高礼,成为北京保卫战中的最主要的几个明军将领之一,与毛福寿共领一支重要部队。〔17〕而吕贵与金英关系密切,周全所获“军功”多半与吕贵有关。对此有一条旁证,《明英宗实录》正统十四年十一月甲午载:

      兵部奏报效旗军、舍人、余丁金善等三百八十余人各自备鞍马,又征调有功,宜授以冠带。命详审授之,务合公论。〔18〕

      兵部在北京保卫战后列了金善等三百八十余人的姓名,属于自备鞍马征调有功人员,给予官员身份。金善也是金英的家人,应是金英的另一个养子,一年后他因为帮助吕贵向金英行贿又出现在《明实录》的记载中,其身份已经是锦衣卫的百户〔19〕。同属金英家人的周全应当和金善一样也在这三百八十多人的“有功”名单之中。

      金善和周全参加北京保卫战与金英直接相关。明英宗在受王振怂恿御驾亲征前,特留其弟郕王居守,朝政由司礼监太监金英、吏部尚书王直、翰林学士高穀、驸马焦敬共议〔20〕,金英是留守内臣之首。在“土木之变”后的北京保卫战中,金英和兴安是内臣中极力反对迁都的代表,二人怒斥徐有贞的南迁之议,并鼎力支持于谦,对团结皇室与大臣共赴国难,维护明朝廷社稷起到了重要作用。金善、周全等人参与战斗应是金英的授意,也是其在政治上支持于谦反对南迁的具体表率。两人应当跟随吕贵,并因此获得“军功”,至于这一“军功”的真实程度如何以及有否夸大则已无法查证了。

      管理锦衣卫事的吕贵和金英关系密切,但在周全遭惩处降为小旗并被调往边卫一事上,无论是吕贵还是金英都无法相救,显然此事亦与金英本人相关,无论是金英还是吕贵,二人均已是自顾不暇了。金英曾数度犯事而遭惩处,正统二年四月和正统八年九月分别因私创塌店“霸集商货”和“私刍牧与南海子及强夺民草”受到惩处〔21〕,但都对其影响不大,英宗网开一面,不久即又受到重用。两次事件发生时间较早,特别是前一次周全尚未成年,与周全被贬边卫应无关联。

      正统十四年北京保卫战结束后,金英因事遭到多次弹劾,景泰元年六月还发生了其家奴勾结官府为其多支官盐,征调民船运输并打死船夫的恶性事件,其家奴李庆被处死〔22〕,家人郭廉、赵显遭到谪戍边卫的处罚〔23〕。涉及此案的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吴方大、盐运司同知郑崇、淮安府知府程宗、监察御史林廷举等官员均遭到处罚〔24〕。不过金英本人却毫发无伤,景帝对他颇为袒护,并未深究。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命案,那么仅仅是多支官盐及滥用民船运输肯定不会被深究。从其家奴李庆的嚣张跋扈、地方官员的巴结逢迎以及都察院的包庇袒护上亦可以见金英势力之大。这一事件是否和周全被处罚调边卫有关,虽说不能完全排除,但可能性同样不大,毕竟千里迢迢去南方运盐,派一般的家奴去就可以了。当年十月,锦衣卫校尉刘信冒升百户并为金英打探各类情报的事发,刘信被斩,但景帝对金英仍然未加处分〔25〕。十一月,又爆出金英的多件不法事项,包括收受锦衣卫指挥佥事吕贵和工部尚书石璞的贿赂,以及插手宦官和武官的升迁等等〔26〕。

      其中值得关注的是吕贵贿赂一事,据《明实录》记载,吕贵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并管理卫事,是具有重要实权的官员,北京保卫战时他升署都指挥佥事,接替高礼领兵出征。北京保卫战结束后,吕贵害怕因官职的升迁而被调出锦衣卫,从而失去管理锦衣卫事的权力,故通过金英的养子金善贿赂金英,得以顺利辞去战前所升迁的署都指挥佥事,仍官原职锦衣卫指挥佥事并理卫事。这一行贿事件发生的时间是在正统十四年十月,北京保卫战胜利后不久〔27〕。

      吕贵行贿时金善当尚未获得锦衣卫百户一职,还属于自备鞍马报效人员。吕贵对于金英的帮助及金善的牵线肯定有所回报,一个月后兵部在奏报自备鞍马报效有功人员中,金善赫然列在名单中的第一位。这很可能是因为在填报随军有功人员名单中,地位最高的锦衣卫一般置于各位最前,而在锦衣卫呈报的有功人员名单中,吕贵显然把帮助他行贿的金善放在了本卫名单的最前面。可以推测,作为金英的另一个养子,周全应当也在这份名单中。

      吕贵在北京保卫战开始前的正统十四年八月前还仅仅是个正五品千户〔28〕,不过当其八月升至指挥佥事并管理卫事后地位迅速提升,十月的北京保卫战期间又升任署都指挥佥事并带兵作战,已经是重要将领了。吕贵从锦衣卫千户升指挥佥事并管理卫事与金英甚至王振有关已不可考,不过从他的种种行为看,显然是善于钻营之人。王振死后迅速和仅次于王振的权势宦官搭上关系,这应与金英的家人金善、周全在其部下参与北京保卫战有关。金善为吕贵积极斡旋,在金英的帮助下吕贵得以顺利留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并继续管理卫事。投桃报李,随后金善等人就出现在有功人员的名单中。

      景泰元年十一月,吕贵贿赂金英以及挪用营缮所的公家砖瓦来营建私宅一事暴露,其本人遭降职并调往边卫,金善被处死,金英亦因此事及此前的一系列违法行为遭到惩处,被景帝处以禁锢。此前曾多次逃过处罚的金英何以突然失宠,究其深层次的原因,实与其反对景帝易储有关〔29〕。

      周全从百户被降为小旗并被调至边卫当与金英的失势相关,对其处罚和他的顶头上司吕贵一样,他或在吕贵向金英的行贿中起到一定作用,或遭金善牵连,或因升百户与吕贵有关而殃及,当然也可能与其他一系列金英的不法行为有所关联,此时身遭禁锢的金英自身难保,对周全的处境亦无能为力了。

      景泰中叶以后,景帝念及旧情,将金英发往南京,据其墓志是“以就悠闲”,推测应是担任南京守备太监一职。其具体时间,陈学霖将其定在景泰三年五月景帝立太子而大赦天下之后,并佐以南京大理寺卿薛瑄不见金英的史事相证〔30〕,应大致不差。吕贵天顺元年(1457年)八月已在南京锦衣卫中任职指挥佥事并管事,此前他奏请朝廷要求从北京选派通晓夷语的达官来南京帮助管理南京锦衣卫中的达官〔31〕,那么他当也在景泰后期被从边卫召回,并和金英一样发往南京任职。

      景泰七年六月,已在画院的周全被授予锦衣卫百户,《明实录》的记载明确表明此次授官是因为画艺,并非军功。说明此前他应当已从边卫调回,至于调回京城的时间当与金英解除禁锢调往南京的时间大致相同,亦在景泰三年五月的大赦之后。他随后进入御用监办事,除了本身的绘画技艺外,应仍和金英养子的身份有一定关系,宫中管事的宦官多系金英下属,对其肯定多有关照。

      四、存世作品情况

      周全比较可靠的存世作品有两件,一为《射雉图》,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一为《狮子图》,今藏东京国立博物馆。

      《射雉图》为绢本设色,纵137.6厘米,横117.2厘米,绘郊外三人三马射猎场景,此图以人物山水为主,并非纯粹的画马题材,但亦可从中略窥周全的画马水平。画幅右下角有作者署款:“锦衣都指挥周全写”,钤“指挥使周全图书”印。整幅作品属于院体风格,较为精致细腻,图中的人物和马匹高度写实,山石树木颇有李唐遗意,在构图上则并没有采用南宋马夏一类常见的边角布局,采用中峰鼎峙,远隔群山,近处安排人物,类似于与同一时期而稍早的李在山水的构图,这一布局在同一时期的宫廷画家倪端、夏葵等人作品上也能见到,符合景泰至成化间宫廷画家常见的山水构图范式。

      图中所绘三马中相对较突出的是骑者胯下的白马,颈短而身躯壮硕,四肢不长,属于中国北方常见的蒙古马,用笔细腻,体现了画家扎实的写实功底。《射雉图》中马并不突出,但亦能一窥其画马的水准。存世明代宫廷绘画中,更纯粹的画马作品有胡聪的《柳荫双骏图》(故宫博物院藏)及《春猎图》(私人藏)。《射雉图》中骑者的衣着服饰、白马的马尾扎法与《春猎图》中人物及马匹近似,均戴大帽,一穿比甲,一着曳撒。图中骑者一边紧盯着前方惊起的两只野雉,一边从身后站立的侍从手中接过羽箭,准备弯弓射雉。从马脖下装饰华丽的攀胸以及侍者的恭顺态度看,骑马者当身份尊贵。

      此前由于并不清楚周全的具体活动时代,多误其为宣德时宫廷画家,故曾有研究者认为《射雉图》中的骑马者或为明宣宗,但从周全的署款看,绘此图时他已经官至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对照前述周全的升迁履历,周全成化十七年八月才升至锦衣卫指挥同知,尚需升迁两次方到都指挥佥事,即使考虑到他从指挥佥事升指挥同知仅隔十个月的飞快速度,其升至都指挥佥事不会早于成化十九年,成化二十三年七月前周全去世,故此图当作于成化末期,即成化十九年至成化二十三年上半年,所以图中所绘人物绝非明宣宗。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图中骑马者并不蓄须,这也从另一方面排除了其为明宣宗或明宪宗的可能性。

      《射雉图》中的人物究竟是谁或可从画上所钤“御用监太监韦氏家藏珍玩”一印上做一推测。此印另见于殷偕的《海青击鹄图》(南京博物院藏),宋后楣曾指出此印当为韦泰所有〔32〕,虽然成化时期姓韦的高级宦官有数人,但以韦泰和宫廷画家关系最为密切,成化后期频繁由韦泰传旨升授画家官职,所以这个判断应大体可靠。韦泰在成化、弘治间颇受宠信,弘治二年(1489年)三月开始,《明实录》开始称韦泰为司礼监太监,韦泰大约于此年年初成为宦官机构中地位最高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御用监管理宫廷画家,以成化后期韦泰多次传旨升迁宫廷画家来看,韦泰在升任司礼监太监前当为御用监太监,他应系“御用监太监韦氏家藏珍玩”一印的主人,也是此图的第一个收藏者。

      从图上骑马者并不蓄须这个细节来看,所绘人物很可能是一位宦官,此图可能是画韦泰行猎之景,由周全赠与韦泰,当然也有可能是应韦泰所请而作。如系赠图,当有感谢韦泰对其照顾提携之意,成化十六年后周全飞速升迁,除了宪宗的青睐,韦泰在其中也应起到了很大作用,成化二十二年允许周全官职世袭的圣旨即通过韦泰传授,此图有可能就在此后绘就。当然,考虑到周全和金英的关系,韦泰早年或也受到过金英的提携,故对周全多有照顾。其上的署款与《狮子图》上的署款有异,工整圆润,属明代馆阁体书风,应非出于画家之手,而系书艺供奉人员之笔。这在明清宫廷绘画中常见,盖职业宫廷画家在书法上并不一定也同样优秀,所以一些作品为美观或慎重起见往往会请善书者代为署款。

      《狮子图》(图1)今藏东京国立博物馆,绢本设色,纵123厘米,横198厘米,署款为:“直文华殿锦衣都指挥周全写”,钤“日近清光”印。描绘了一只成年雄狮与三只小狮子玩耍嬉闹之景。雄狮正视观者,神情不怒自威,狮身上的毛发均以细笔一丝不苟地描绘出来。与对狮子的细腻用笔相反,作为背景的溪流、岸石以及松竹、藤蔓则用笔较粗,颇带写意笔法。此图尺幅巨大,当时很可能是裱在宫中的大型屏风上,或在殿壁墙上作为贴落使用。

      狮子曾广泛分布于从希腊到阿富汗的亚欧大陆上,近代以后由于人类活动的影响,亚洲大陆上的狮子几近灭绝,目前仅在伊朗和印度还有少量野生亚洲狮。狮子的分布往东不超过帕米尔和喜马拉雅山脉,故中国本土并不产狮子。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西域地区的狮子以进贡的名义被运抵中国,成为丝绸之路上的一种珍稀商品。由于地理的阻隔,经过万里跋涉而进入中国的狮子为数甚少,十分珍贵,且养于皇家苑囿中,普通人难得一窥。因此中国绘画、雕塑中的狮子形象虽然是以真狮为本,但在保留狮子主要特征的同时,又在不断演变过程中加入了中国艺术家的再创造,寄托了古人对传说中这种能食虎豹的神兽的美好想象,与狮子的真实样貌不免存在一定距离。

      中国古代绘画中近于真狮样貌的写实性狮子绘画为数不多,以致见到此类作品时古人往往会产生诧异,甚至误狮为獒。存世作品中,接近真狮形象的狮子绘画主要集中于明清时期的宫廷绘画中,但水平亦有高下之分。周全此图对狮子的描绘具有高度的写实性,特别是眼睑、眉斑部位、躯干上的短细毛、前肢肘部的长毛及位于头、颈、胸腹部位的鬣毛均刻画入微,这在中国古代狮子绘画中十分罕见,其细致程度远远超过了现存清宫绘制的一些狮子图,代表了中国古代写实性狮子绘画的最高水平。

      明代宫廷所豢养的狮子多由西域各国进贡而来,其品种主要是产自中亚地区的亚洲狮,也有非洲狮。明廷对进贡狮子一事颇为重视,往往回赐使臣及进贡国家数倍于贡物价值的物品,这既体现了中国和西域国家之间的友好往来,也属于一种特殊的贸易。对于外国进贡的珍禽异兽,明代宫廷多会图绘其形,目的是歌颂祥瑞和记录史实,这类绘画统称为《瑞应图》,现存此类作品中比较知名的是永宣时期的多幅《瑞应麒麟图》,描绘了郑和下西洋时带回的长颈鹿。周全的《狮子图》也是广义的《瑞应图》的一种,那么它所描绘的又是哪一次进贡呢?

      明初永宣时期国力强盛,对外联系密切,这一时期西域诸国频繁贡狮。宣德以后西域贡狮一度中断,正统四年(1439年)西域撒马儿罕曾贡狮子皮〔33〕,这很可能是一次不成功的贡狮活动,狮子死在了路上。天顺时曾有使者献狮,但狮子中途死亡,亦未能抵京。

      从《狮子图》署款中周全的官职并结合其升迁情况,可判断出此图同样当绘于成化十九年至成化二十三年间。据《明宪宗实录》记载,成化十九年四月,“撒马儿罕及亦思罕地面锁鲁檀阿哈麻等遣使贡狮子献于朝。”〔34〕这次贡狮不仅成功将狮子运抵北京,时间上也正好在《狮子图》的创作时间段内,无疑与此件《狮子图》密切相关。时任兵部职方郎中的陆容对此次贡狮做了详细记载:

      成化辛丑岁,西胡撒马儿罕进二狮子,至嘉峪关,奏乞遣大臣迎接,沿途拨军护送。事下兵部,予谓进贡礼部事,兵部不过行文拨军护送而已。时河间陈公钺为尚书,必欲为覆奏,予草奏,大略言狮子固是奇兽,然在郊庙不可以为牺牲,在乘舆不可以备骖服,盖无用之物,不宜受。且引珍禽奇兽不育中国,不贵异物贱用物等语为律,力言当却之。如或闵其重译而来,嘉其奉藩之谨,则当听其自至,斯尽进贡之礼。若遣大臣迎接,是求之也。古者天王求车求金于诸侯,《春秋》讥之,况以中国万乘之尊,而求异物于外夷,宁不诒笑于天下后世!陈公览之,恐拂上意,乃咨礼部。时则四川周公为尚书,亦言不当遣官迎接,事遂寝。而遣中官迎至,其状只如黄狗,但头大尾长,头尾各有髵耳,初无大异,《辍耕录》所言皆妄也。每一狮日食活羊一羫,醋蜜酪各一瓶,养狮子人俱授以官,光禄日给酒饭,所费无算。在廷无一人悟狮子在山薮时何人调醋酪以饲之,盖胡人故为此以愚弄中国耳。〔35〕

      据陆容记载,实际上成化十七年这对狮子就已抵达嘉峪关,其间经过使者来回往复,明廷的讨论,加之狮子畏寒,隆冬恐不适宜运输,故当宪宗决定派宦官去迎接并终于运抵北京时已相隔一年多了,所以《明实录》《明会典》《明史》都将此事记载在成化十九年。虽然不少大臣对贡狮一事颇不以为然,但作为一种祥瑞之兽,狮子的到来还是引起宪宗的高度重视,对使者“厚加赐赉”〔36〕,使臣及饲养人员均被授以官职。《狮子图》的绘制与撒马儿罕的此次贡狮密切相关,此图当是奉宪宗之命而作,绘制时间最有可能是在狮子刚运抵北京后不久的成化十九年五月至十二月间。

      狮子是唯一一种雌雄两态的猫科动物,母狮无鬃毛,幼狮与成年母狮相似而与雄狮有明显区别。图中所绘三只幼狮却均绘有鬃毛,与真实的幼狮样貌有较大区别,这并非周全疏于观察所致,而是情有可原。西域使者所献的狮子需经长途运输,死亡率高,所以必然选择身体状况较好的成年狮子,一般不会选择幼狮,成年雄狮头、肩、胸部密布鬃毛,外观较为威武雄壮,是首选。另外出于避免中国自行繁殖狮子以免危及狮子贸易的考虑,此次撒马儿罕所献的应当是一对雄狮,这从陆容记载该对狮子“头大尾长,头尾各有髵”上亦能得到证实。周全因为未亲眼见过幼狮,显然他是按照雄狮体貌特征绘制的,所以并不符合真实幼狮的样貌。

      由于中国不产狮子,而贡狮又为经驯化的雄狮,一般人无从得见雌狮及幼狮,往往误以为雌雄狮子的外观相同。这一特殊情况对中国的狮子形象产生了深远影响,这使传统中国的狮子形象在外观上雌雄不分。为区分雌雄,至少从宋代开始固定为雄狮戏球,雌狮踩幼狮的造型。遵循这一区分狮子雌雄的传统范式,周全的《狮子图》描绘的实际上应是“母狮”与小狮相戏,系《母狮图》。因画家不了解狮子雌雄异态的特点,故仍以雄狮的形象来创作母狮。

      除了现存的这件《母狮图》,当时必定还绘有一件《雄狮图》作为对幅,这样比较符合公母狮子成对陈设的惯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明人画《狻猊图》,与本图构图及用笔颇为相似,时代风格接近,用笔更为细腻,惟尺寸更大,此图无款,钤“广运之宝”印。《狻猊图》的绘制时间当也在成化末至弘治初年,应出自同一时期另一位宫廷画家之笔。此图为我们提供了周全《狮子图》对幅《雄狮图》的可能模样,两者尺寸上的差别有可能是裁割所致,不排除当时绘制了多件狮子图的对幅,两者分别保存下来。

      除上述两件较可靠的作品外,存世的一些佚名明代宫廷绘画中可能还有一些是出于周全之手,或系其参与绘制的作品。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明宣(宪)宗马上像》、故宫博物院藏《明宣(宪)宗宫中行乐图》等。两者清宫旧题均作“明宣宗”,不过现在学者的研究已指出二图所绘实际上是明宪宗〔37〕。《明宪宗马上像》绘宪宗骑马射猎之景,宪宗身背弓箭,紧盯着前方芦苇丛中正在起飞的一对大雁,似正要放飞手中的海东青。此图题材与《射雉图》相近,多有可比较之处,人物鞍马精致,胜于点缀的树石河流背景。从作于成化末年的《明宣(宪)宗宫中行乐图》《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国家博物馆藏)《明宪宗四季赏玩图》《明宪宗御花园赏玩图》(均私人藏)等中可以看到,宪宗晚年胡须更长,而《明宣(宪)宗马上图》中宪宗的形象较年轻,胡须也较短,在30岁上下,此图大约作于成化十年前后,有可能是周全50岁之前的作品。

      《明宪宗宫中行乐图》等四卷表现宪宗宫中生活的长卷,其绘制时间根据《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及《明宪宗四季赏玩图》上的题赞,都应作于成化二十一年。现存这四卷总长度接近30米,属于一较大的绘画工程,当时创作的应还远不止这四卷,涉及人物、山水、花鸟、鞍马、界画楼阁等不同画科,必定是由擅长各个画科的宫廷画家集体完成。其中《明宪宗宫中行乐图》第一段“射箭”,第三段“打马球”均出现了马的形象,特别是打马球的场景,绘制了六位骑马者,或飞奔,或驻停,马球场地的屏风上亦绘制了六位骑马打球者,作为官居高位且擅长画马的画家,此段极有可能也是出自于周全之手。

      五、结语

      骏马的题材在明代宫廷绘画中一直颇为流行,明初洪武时期的宫廷画家马晋臣画过朱元璋的坐骑“飞越峰”,永乐画院中的画马名家以韩秀实为代表,宣德、正统时则有郑文英擅画马,学赵孟頫,且有作品存世。正统四年,英宗命画家图绘撒马儿罕贡马〔38〕,应出自其手。其后景泰、成化间画马则以周全为代表。从周全存世作品看,他不仅擅长马、牛等走兽题材,人物亦佳。从《射雉图》和《狮子图》中的山水背景来看,其山水则稍逊,特别是与明代宫廷顶尖的山水画家相比,如比他早的戴进、谢环、李在,和他大体同时的倪端、周文靖、钟钦礼,以及略晚于他的吴伟、王谔、朱端,和他们尚有差距,其在画史上知名度亦不及上述众人。当然,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和周全可靠的存世作品不多,以及宋元以来更重视山水画成就的观念有关。

      与传统上更重视山水画成就的评判标准不同,明代宫廷更重视人物画的创作,某种程度上而言,重视花鸟(包括猫犬、马牛等)亦更胜于山水,画院中地位最高的宫廷画家多是擅长人物或至少是兼擅人物的画家,这从前引成化二十一年四月《明实录》的一条记载中可窥见一斑。在因“星变”被降俸的众多宫廷画家中,排名最前、官职最高的六位画家大多为人物画家。其中倪端、张玘为正二品都指挥使,官职最高,均擅长人物,倪端还兼擅山水。其次是官职为从二品都指挥同知的袁林和殷偕,袁林擅长道释人物,殷偕以花鸟闻名,不过从其父殷善有白描人物作品存世看,传承家学的殷偕应也同时擅长人物。刘俊和周全官职为正三品都指挥佥事,刘俊人物山水俱佳,有不少人物画存世,周全擅长马牛等走兽,人物亦工。其他几位画家中,有作品存世或画史有记载的包括官职为从三品指挥同知的李璈,正四品指挥佥事的赵福、殷顺、刘节四人。四人中李璈是以猫犬闻名,赵福和李璈接近,其存世作品有犬和羊册页,不过他同时擅长道释神像,也是一位人物画家。殷顺是殷偕之弟,擅长花鸟,有可能和其父殷善一样同时兼擅人物,刘节则以画鱼闻名。

      不仅是成化时期的画院如此,在早期的永宣时期,重视人物、花鸟更甚于山水的这一现象就已存在。已知永乐朝官职最高的三位宫廷画家徐英、韩秀实、商喜均擅长人物,官职虽然不高但深受成祖青睐的有郭纯和边景昭,郭纯虽以青绿山水闻名,但同时也擅长人物,边景昭则以院体花鸟闻名。宣德时期官职最高的还是徐英、韩秀实、商喜三人,但最受宣宗青睐的画家则是谢环,也是人物、山水俱佳。这一现象的产生应和宫廷对人物画有较多的需求相关,无论是帝后肖像写真,绘制历史故事以及殿堂壁画、节庆装饰陈列、信仰供奉,对人物乃至花鸟都有更多的需求,故人物、花鸟画家往往更易得到升迁,仅擅长山水的画家较难跻身高位。成化时期是明代画院的鼎盛时期,同时服务于宫廷的画家有数百位之多,作为其中极少数官职在三品以上的画家,擅长鞍马人物的周全在成化画院中的地位不可忽视,他属于最受宪宗青睐的少数十几位画家之一,更是明代中期画马的代表人物,存世明代佚名宫廷画马作品中当还有一些他的作品,值得我们进一步关注研究。(本文为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重点课题成果,课题编号19NDJC020Z)

      附:周全年表简编

      宣德元年(1426),1岁。此年出生,较可能的出生地点是京城或遵化县。

      宣德七年(1432),7岁。明宣宗赐其养父司礼监太监金英免死诏。

      宣德间(1426—1435),约此间为金英所收养。

      正统十四年(1449),24岁。七月,瓦剌大军进犯北部边境,七月十七日,明英宗在王振怂恿下仓促决定御驾亲征,留其弟郕王朱祁玉居守,朝政由司礼监太监金英、吏部尚书王直、翰林学士高穀、驸马焦敬等共议。八月十五日,明军于土木堡遇伏,全军覆没,英宗被俘。八月二十一日,皇太后召集群臣议战守之册,金英支持于谦,反对南迁动议。十月,瓦剌军进犯北京,金英让其养子金善等参加北京保卫战,隶于署都指挥佥事吕贵麾下,周全可能和金善同时参加了北京保卫战。瓦剌军数战不利,遂撤退,于十月十七日退出紫荆关。十月二十三日,吕贵担心因升职而调出锦衣卫,从而失去管理锦衣卫的实权,遂通过金善向金英行贿,得以辞去战前所升的署都指挥佥事一职,仍任原职锦衣卫指挥佥事。十一月十八日,兵部奏金善等三百八十余人,属自备鞍马,征调有功人员,均被授以冠带。周全可能亦在此名单之内,以此获得“军功”,被授以冠带。

      景泰元年(1450),25岁。此年金英养子金善以北京保卫战中的“军功”被授予锦衣卫百户(正六品),周全可能也在同时被授予锦衣卫百户之职。六月十五日,都察院奏报金英家人李庆等人多支官盐,并勾结淮安知府用六十余艘民船帮助运盐,且打死船夫,建议判处李庆绞刑,但不敢涉及金英。刑科事中林聪为此弹劾金英及都察院官员,但金英等人受到景帝的庇护。十一月初四,金英通过金善收受吕贵贿赂以及其他多项违法事被揭露,金英遭到禁锢,吕贵被降职调边卫,金善被斩。周全约在此时受到牵连,被降职为小旗并调边卫。

      景泰三年(1452),27岁。五月,景帝立其子朱见济为太子并大赦天下,此时或稍后,金英得以解除禁锢,发往南京任职,周全约在此时得以从边卫调回京城。

      景泰七年(1456),31岁。六月初一,金英卒于南京。六月初二,周全以画艺被授予锦衣卫百户,同日宫廷画家张靖得授锦衣卫千户,倪端为锦衣卫百户。

      天顺间(1457—1464),32岁至39岁。此期间升为锦衣卫副千户(从五品)。

      成化元年(1465)至成化十五年(1479),40岁至54岁。此期间,周全晋升为锦衣卫正千户(正五品)。

      成化十六年(1480),55岁。十月二十日,周全由正千户晋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

      成化十七年(1481),56岁。八月十五日,周全由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升一级至指挥同知(从三品)。本年西域撒马儿罕进贡的一对狮子运抵嘉峪关,要求明廷派大臣前往迎接。

      成化十八年(1482),57岁。约是年,周全升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

      成化十九年(1483),58岁。是年,周全由锦衣卫指挥使升都指挥佥事(正三品),仍带俸于锦衣卫。四月,撒马儿罕进贡的一对狮子从甘肃运抵北京,宪宗命周全绘《狮子图》。

      成化二十一年(1485),60岁。正月,发生“星变”,周全与其他一批宫廷画家被降半俸。闰四月,周全等宫廷画家恢复全俸。约本年前后,周全为御用监太监韦泰绘《射雉图》。      

      成化二十二年(1486),61岁。二月十七日,韦泰传奉圣旨,周全等宫廷画家被允许世袭其官职。

      成化二十三年(1487),62岁。周全卒于此年上半年,其侄周广请求袭其都指挥佥事一职,遭兵部反对。七月初三,宪宗下诏授周广锦衣卫指挥佥事。八月,明宪宗卒。九月,兵部在《武职选簿》中登记其侄周广任职事。

      注释:

      〔1〕[明]韩昂《图绘宝鉴续编》,《中国书画全书》第3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版,第838页。

      〔2〕[明]李开先《中麓画品》,《中国书画全书》第3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版,第915页。

      〔3〕[明]王勣《类编古今画史》卷十一,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清抄本。

      〔4〕[明]朱寿镛、朱颐厓《画法大成》卷六,国家图书馆藏明万历刊本。

      〔5〕[美]宋后楣《日近清光》,台北文史哲出版社2006年版,第46页。

      〔6〕《明宪宗实录》卷二九二,台北“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年版。

      〔7〕《明宪宗实录》卷二七五。

      〔8〕赵晶《〈明实录〉所见明代宫廷画家汇考》,《艺术史研究》2011年总第13辑。

      〔9〕《中国明朝档案总汇》第49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358页。

      〔10〕参见《日近清光》,第46页。宋氏认为周全1456年由军功升为百户,此后被降为小旗调边卫,又于1480年由千户直接升为都指挥佥事,显然均有误。

      〔11〕《明英宗实录》卷二六七。

      〔12〕《明宪宗实录》卷二○八。

      〔13〕《明宪宗实录》卷二六五。

      〔14〕华东文物工作队《南京南郊英台寺明金英墓清理记》,《文物参考资料》1954年第12期。

      〔15〕《南京南郊英台寺明金英墓清理记》。

      〔16〕《明英宗实录》卷一九七。

      〔17〕《明英宗实录》卷一八四。正统十四年十月壬戌:“命锦衣卫指挥佥事吕贵为署都指挥佥事,代高礼同毛福寿领军杀贼。”

      〔18〕《明英宗实录》卷一八五。

      〔19〕《明英宗实录》卷一九八。

      〔20〕[明]刘敬《否泰录》,《国朝典故》卷三○,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478页。

      〔21〕分别见《明英宗实录》卷二十九、《明英宗实录》卷一○八。

      〔22〕《明英宗实录》卷一九三。景泰元年(1450年)六月丁亥:“都察院奏司礼监太监金英家人李庆等多支官盐及挟取淮安府民船六十余艘载盐,因而杖死船夫,坐庆绞,余俱杖,不以劾英。刑科给事中林聪劾英怙宠欺君、怀奸稔恶,左都御史陈镒、王文,监察御史宋瑮、谢琚畏权避势,纵恶长奸。帝曰:‘英朕自处之。镒等其命锦衣卫逮治。’时十三道监察御史亦以不劾英恐及罪,遽上章自伏,皆宥之。”

      〔23〕《明英宗实录》卷一九六。景泰元年九月丙午:“初,太监金英家奴郭廉、赵显多支浙盐,已谪戍边卫,都察院劾奏两浙运使吴方大畏势受赂听嘱。诏械方大至京,至是追赃毕,发原籍为民。”

      〔24〕《明英宗实录》卷一九五。景泰元年八月己卯:“谪直隶淮安府知府程宗戍辽东,坐擅集民船六十余艘为太监金英家奴李庆等载货,且事后受其纻丝等贿也。”另,《明英宗实录》卷二○○,景泰二年正月甲子载:“初,行事校尉缉监察御史林廷举与盐运司同知郑崇同里,崇受太监金英家人贿多支官盐事露,令男以白金赂廷举为之求解。法司鞫廷举应徒为民,御史陈价等请命法司同六科会审,勿致冤抑。掌行事者右少监阮伯山奏,价等党廷举欲释其罪宜究治。诏法司杖廷举一百,发戍边卫,崇为民,价等姑宥之。”

      〔25〕《明英宗实录》卷一九七。景泰元年十月庚寅:“刑部尚书俞士悦等鞫,锦衣卫校尉刘信缔结司礼监太监金英冒升百户,常于午门外探各处事情辄报英,罪当斩,请下英于狱。命法司依律斩信,英姑宥之。”

      〔26〕《明英宗实录》卷一九八。景泰元年十一月甲辰:“初,锦衣卫指挥佥事吕贵因达贼侵境升署都指挥佥事出征,及还,贵恐调出失势,托太监金英家人锦衣卫百户金善以赂英,得辞升职,仍旧官。又索营缮所官砖瓦等料万余以造私室,赂管海子内使叶景荣,景荣以石及草与之。事觉,下都察院,论贵、善、景荣俱应斩,英宜究治。诏斩善,降调贵于边卫,景荣送司礼监别用,赃物俱追入官,执英付都察院鞫之。左都御史陈镒等言:‘英纵家人倚势多支官盐,累受贿赂。升指挥韩志为署都指挥佥事,升内使汝住为长随奉御,升都指挥孙镗为都督总兵,升校尉刘信为百户,工部尚书石璞结王振得职,英受璞赂以保其位,又准贵仍理锦衣卫事。奸恶如此,宜不拘常律,处以极刑,籍没其家。’帝命固禁英,执镗、璞、志鞫之,论罪皆应斩,命姑宥之,再犯不宥。”

      〔27〕《明英宗实录》卷一八四。正统十四年十月庚午:“锦衣卫署都指挥佥事吕贵乞辞今职,以仍就原职指挥佥事,从之。”

      〔28〕《明英宗实录》卷一八一。正统十四年八月庚午:“升锦衣卫千户吕贵为本卫指挥佥事。”

      〔29〕陈学霖《明代安南籍宦官史事考述》,载《明代人物与史料》,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221页。

      〔30〕《明代人物与史料》,第225页。

      〔31〕《明英宗实录》卷二八一。

      〔32〕《日近清光》,第31页。

      〔33〕万历《明会典》卷一一二,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596页。

      〔34〕《明宪宗实录》卷二三九。

      〔35〕[明]陆容《菽园杂记》卷六,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69—70页。

      〔36〕《明史》卷三三二,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8600页。

      〔37〕这方面的论文有廖震尧《皇帝乐活纪实—赏析明代宫廷〈四季赏玩图〉》,《典藏·古美术》2014年第11期;吴美凤《谁是画中人—明人〈四季赏玩图卷〉探讨》,《故宫学刊》2016年总第16辑。

      〔38〕[明]杨士奇《东里集续集》卷五十七,《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39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440页。

赵晶   浙江大学艺术系讲师

责任编辑:七零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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